第021章 袁公路,你要大胆些
皇甫嵩父子起身,退出小院。 唐平站了起来,摇头晃脑,活动一下身体。 刚才装得很辛苦,肌rou都僵了。 他刚站起来,皇甫坚寿又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汉子,抬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箱子。 这两个汉子身形矫健,眼神凶狠,杀气很重,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悍卒。院中的郭武一看到他们,立刻应激了,握紧了拳头,身体前倾,准备上前搏斗。 皇甫坚寿早有准备,横身拦在郭武面前,大声说道:“道长,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,请道长笑纳。” 两个汉子放下箱子,退出小院。 皇甫坚寿走到阶下,双手奉上一个破旧的小木盒。 唐平瞥了一眼,不认识。 “这是……” 皇甫坚寿笑笑。“是在战场上缴获的物品,不知用途。我父子留着也没什么用,留给道长,或许有一天能找到故主。” 唐平心中一动,明白了皇甫坚寿的意思。 这大概率是张角或者某人的遗物。 他走上前,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 盒子里是一块玉版,正面刻了一些花纹,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 翻过来,同样有些花纹,只是规整了些,好像是字,依旧看不懂意义。 唐平很想问问,可是一想,如果真是太平道的东西,皇甫坚寿也未必知道。 犹豫了片刻后,唐平收下了。“多谢。” 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皇甫坚寿再拜,转身离开。 唐平让郭武将箱子搬到堂上来,打开看了一眼,不由得笑了一声,随即又有些伤感。 是黄金和丝帛,满满一箱子。 箱盖一打开,就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溢了出来,有点像什么东西烧焦了,又有点像血。 不出意外的话,都是从黄巾手里缴获的战利品。 皇甫嵩这次真是“诚意”满满啊。 唐平正想着,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。 唐平还以为皇甫嵩父子去而复返,抬头一看,却是一个陌生人。大概三十岁上下,身材高大,五官端正,相貌堂堂。只是神情有些混不吝,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像二流子,背着手,晃着肩,一副横行霸道,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。 他也不打招呼,径自上了堂,来到唐平面前,低头打量了一下箱子,咧嘴一笑。“皇甫嵩赚了不少啊。” 唐平措手不及,顾不上太多,先将破旧的盒子藏在袖子里,双手拢在腹前。 “足下是……?” 郭武赶了过来,伸手要将来人拽下去,却被唐平拦住了。 这人能通过许攸安排的眼线,走进史道人的家,还不经过史道人,身份不会简单。 “不认识我?”来人歪了歪嘴角。“我姓袁,汝南袁氏的袁。” 唐平一下子明白了。 原来是汝南袁氏的人,怪不得能长驱直入,无人敢拦。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两眼,也笑了。“袁公路?” 来人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散去,多了几分好奇。“你认识我?” “不认识。”唐平笑得更加灿烂。“可是能将高贵和蛮横混合得这么自然,不显做作的袁氏子弟,我想不出第二个。” “是么?”来人笑了。“没错,我就是袁术,字公路。” “有何贵干?”唐平也不让座,自顾自地坐了下来,低头整理衣摆,顺便将木盒里的玉版拿出来,插在衣袖里,悄悄地将木盒放在一旁。 “听说洛阳来了一个少年神仙,我来看看真假。”袁术也不在意,自己坐了下来,转向又对推门而出的卞氏勾了勾手指。“有好酒么?弄点来。” 卞氏有些不安,关心地看了一眼唐平,见唐平从容不迫,这才安心了些,向袁术躬身施礼,提着衣摆,向厨房去了。 唐平笑道:“这世上哪有神仙,全是假的。” “嗯?”袁术一下子愣住了,瞪大了眼睛。“这么说,你也是假的?” “你不要污蔑我,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神仙。”唐平正色道,他捏起手指,比划了一下。“我只是比一般人聪明那么一点点,知道的道理多一点而已。” 袁术眼神闪烁。“那你为皇长子做的那个彩灯……” “你也可以做啊。只要知道方法,谁都可以做。” “胎息术呢?”袁术抬手指指身后。“我看她练得就不错。” “一些导引吐纳术而已,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 “那黄巾力士呢?我听许子远说,他们都是按照你的秘笈训练出来的。” “秘笈有一点,但是和神仙无关。”唐平想了想,又道:“勉强算是道术吧,你可以称我为有道之人,却不要当我是神仙。这世上没有神仙的,都是骗人的。” 袁术歪着身体,手肘支在膝盖上,手支着下巴,斜眼打量了唐平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 “你这人有意思,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 “你以为我是什么样?” “嗯……”袁术沉吟了片刻。“至少应该像荀彧一样吧,像玉一样润,像花一样香,风度翩翩,与众不同,一看就是那种……那种……” 他比划了半天,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。 卞氏端着酒食过来,跪坐在袁术面前,摆布酒食。 袁术又打量了她一眼,转头对唐平说道:“这胎息术能传我不?” “你也想驻容?” “我要驻什么容。”袁术自恋地摸了一下脸。“是我家里的姊妹们想要。这女人啊,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说起妇德来,都是德言容工,好德不好色,照起镜子来,看到一点皱纹都要叹半天气。听说有驻容之法,不远千里,不惜千金,不管有用没用,都要试上一试。” 看到袁术吐槽女人,唐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“如果是你的姊妹,那胎息术没什么用。” “为何?”袁术沉下了脸。“你对我汝南袁氏有偏见?” 唐平摆摆手,示意袁术稍安勿躁。 “女子驻容,说起来神秘,其实一点也不神秘,无非是调理身心罢了。女子易老,于身而言,一是辛苦,事务繁重,早晚cao劳;一是生产,护理不当,身体受损。于心而言,一是苦闷,困于内宅,形同坐监;二是cao心,丈夫富贵则担心移情,丈夫贫困则担心生活。有此四累,焉能不老?” 袁术一拍大腿。“你说得太对了,我那几个姊妹都是如此,无一例外,也不知道她们天天愁个什么。” 唐平斜睨了袁术一眼。“愁什么?愁富贵不能常葆,愁青春不能永驻,愁丈夫移情别断,愁兄弟骄横不轨,愁儿子不能成材,愁女儿遇人不淑。只要想愁,总有可以愁的理由。” 袁术大笑,险些仰面摔倒。他伸手指指唐平。“道长真可谓是知人也,尤其是知女人。没错,她们就是这么想的,一天到晚,愁个不停。” 他笑了一阵,吸吸鼻子,又道:“有解不?” 唐平摇摇头。“无解,尤其是你袁氏的女子,更是无解。” “为何?” 唐平沉默了片刻。“进无可进,退无可退,怎么解?” 袁术一怔,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,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。他盯着唐平看了半晌,寒声道:“当真无解?” “无解。”唐平也歪着头,迎着袁术的目光。“最好的办法,就是保持现状。” 袁术收回目光,眨眨眼睛。“保持现状就能解?” “保持现状,等待形势变化,或许能不解而解。就像人立于悬崖之间,独木之上,前有狼,后有虎,进退两难。盲目乱动,不是葬于虎腹,就是伤于狼吻。唯有不动,待虎狼自去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” “若虎狼不去呢?” “那就继续等。”唐平笑笑。“虎寿不过二三十年,狼寿更短,他们都熬不过人的。” 袁术瞥了唐平一眼,忍不住笑道:“不愧是修道之人,一动不如一静。” 唐平不以为忤,反而点头赞同。“静生定,定生慧,本就是修道的入门功夫。夫子周游列国,劳碌一生,只能编删春秋,述而不作。老子为柱下史,却有五千言传世。” 袁术坐直身体,晃了晃脑袋。“你说得有些道理,我就静不下来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端起案上的酒,一饮而尽,咂了咂嘴,又道:“好了,说正事,你想做官不?” “要看什么官。” “你想做什么官?” “事少,钱多,不点卯,不办公,不迎来送往,不委曲求全。” 袁术眼睛一瞪,没好气地说道:“有这种好官?我也想做呢。” “的确难办,许攸也说办不到。” “他算个……”袁术脱口而出,说了一半,又强行咽了回去。 “我觉得现在就挺好,除了钱少一点。” 袁术转头看了一眼摆在一旁的箱子。“你的钱少吗?我看不少。” “可惜送钱的人太少,这么多天了,也就皇甫嵩一个。” “他来干什么,送你这么多钱?” “和你一样,求解。” “求到了吗?” “这点钱哪够。”唐平淡淡地说道:“我只给他提供了一点思路,接下来怎么做,要看他的诚意。” 袁术心中一动。“只要钱够多,就能解?” “钱不是万能的,但没有钱,是万万不能的。” 袁术点点头。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站起身来,掸掸衣摆。“帮我一个忙,如何?若能成功,必有厚谢。” “说来听听。” “我一直想请许子将点评一下我,他就是不肯,你有办法吗?” “且!”唐平笑了一声。“我以为是什么难事,原来这个啊,小事一桩。” 袁术一惊。“你能办到?” “你知道曹孟德是如何得到许子将点评的吗?” 袁术眼珠一转。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?这可太丢人了,我干不出来。” “这就是你不如曹cao的地方。”唐平笑道:“对付伪君子,就要用小人手段。因为伪君子不是君子,你越是以君子待他,他越是不理你。你若以小人手段待之,他反而就怂了。” “理倒是这个理。”袁术还是有些犹豫。“只是……” 唐平摇摇头。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袁公路,你要大胆些。” 袁术扭头看看唐平,嘴角抽了抽,一甩袖子。“我先走一步,事情办成了,回来谢你。” —— 两天后。 荀彧匆匆走进小院,登堂入室,气喘吁吁地站在唐平面前。 “你对袁公路说了些什么?” 唐平惊讶地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” “他将许子将骗上高台,抽了梯子,逼许子将点评,不点评就不让他下来,已经两天了。” 唐平更惊讶。“许子将在洛阳?” “嗯,袁本初请他来的。”荀彧的眼神有些躲闪。 唐平立刻意识到,许劭出现在洛阳,大概率和自己有点关系。只是没想到,误打误撞,袁术被自己忽悠了一道,先发制人了。 这就是天意啊。 “没人劝劝袁公路?” “怎么没人劝?连袁司徒都出面了,也没用。” “那许子将点评他一下不就行了,非要搞得这么难看?”唐平没好气地说道:“他是金口玉言吗,惜字如金?之前又不是没有过,曹孟德用刀逼着他,他不是也从了?” “曹孟德那是私下里的事,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,让许子将如何能肯?这要是传出去,以后还有谁会在乎他的点评?” 荀彧很生气,一屁股坐在唐平对面。“这事是你惹出来的,你想想办法吧。” 唐平翻了个白眼。“你是觉得我好欺负?” “我怎么……”荀彧气急了眼,语气有点冲,可是一看到唐平的眼神,立刻心虚了,连忙缓了口气。“我不是觉得你好欺负,只是袁公路现在谁的话也不听,只有你能劝他了。” “我为什么要劝他?”唐平靠在凭几上,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荀彧。“挨饿的是许子将,又不是我。这事办成了,袁公路还要谢我一笔厚礼,我和钱过不过么?” “原来是为了钱?” 唐平挥挥手。“钱只是一方面,最主要的是我看不惯许子将,装腔作势,以为自己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左右天下,兴风作浪。真遇到事,他跪得比谁都快,姿势比谁都标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