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9 战场达尔文主义!
大岭头, 是一处稍微高于四周的丘陵。 丘陵最高处, 原先是一家广府士绅出资修建的砖石碉楼。 碉楼,顾名思义。 碉堡和楼房,二合一的产物。 一来可防匪,二来可防洪水。 匪患和洪灾,是粤西平原挥之不去的阴霾。 洪水来了, 碉楼内居民可到楼上暂避。 匪患来了, 关闭木门,在楼上打枪放箭。 …… 广勇再次加固了此处碉楼。 在周围挖掘了一圈壕沟,增设陷坑,内藏尖竹刺。 还在楼顶增加了多处射击孔。 此时, 碉楼宛如一片树叶,在客勇一浪高过一浪的进攻中起伏。 客勇没有大炮,所以用人命填。 半个时辰不到, 拔除了碉楼外侧的所有障碍,开始集中力量围攻碉楼。 碉楼楼顶, 一团练哨长探出脑袋观察, 差点被一杆掷来的短矛击穿脑袋,吓的一踉跄。 …… 不过, 他很快醒悟过来, 冲着楼里所有人大声吼道: “陈氏族人听令,先打那些扛着梯子的客匪。不要慌~” 碉楼,射击孔内, 不时喷出白烟。 正在围攻的客勇不断有人中弹栽倒,痛苦哀嚎。 阵后的客家女子冒着硝烟,抬着担架来回穿梭,将伤员运输到后方。 客家女未缠足,平日承担了许多沉重农活,性子彪悍。 天平天国都城天京陷落时, 守卫天王府到最后一刻的女兵们就是由客家女子组成。 可以说, 这是当时最吃苦耐劳的一群女人。 其坚忍程度,超出想象。 …… 客勇攻击凌厉,顶着伤亡玩命的冲。 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跟上。 碉楼里的抬枪、火绳枪、弓箭已经压制不住如此庞大的数量。 许多人慌了。 装填手抖,动作变形。 炸膛连续发生了2起。 哨长听着外面哐哐砸门的动静, 用力吼道: “南边,就是我陈氏的祠堂。” “要是祠堂被烧了,我们死了有脸见祖宗吗?啊?” …… 激励十分有效。 精神几乎崩溃的众人,rou眼可见的开始上头。 “杀,杀客匪。” 楼顶, 石灰粉泼洒,石猛砸。 中招客勇惨叫连连,但终究是爬上来了。 狭窄的楼顶, 双方短兵相接! 矛刺刀砍,拳砸牙咬,不死不休。 1年轻广勇手持短矛刺入刚攀爬上来的客勇腹部~ 客勇表情痛苦,口鼻涌血,却死死抓住矛杆往后一仰。 俩人一起坠落~ 摔昏迷的广勇,立马被底下客勇乱刀分尸。 …… 若是广州驻防八旗见了, 肯定睁大眼睛直呼不可能,汉人不可能这么勇。 如果这么勇, 当初大清是怎么拿下广东的? 实际上, 这是一个很复杂很难全面阐述的话题。 打仗, 勇气很重要,但不是唯一。 更关键的是组织度以及核心人物。 换句话说, 如果有个李郁这样的核心人物,以及周密的组织度,再将军事工业稍微提高那么一些。 无论广府还是客家,都能横行天下。 …… 半刻钟后, 大岭头碉楼失陷! 客勇迈出了关键一步――攻坚。 别看只是小小碉楼,对于无火炮无组织的团伙而言,难度不亚于山海关。 李郁所不理解的拉锯战, 其实就是因为土客双方都不具备攻坚能力,打不出决定性的胜利。 …… 四邑团练终于赶到。 乌泱泱摆开了阵势, 鼓声响起,众人跟着旗帜前进。 虽然队列不整齐,方阵配合不默契,但已初步具备军队雏形。 打头阵的是清一色火绳枪兵。 客勇也收拢兵力,赶紧布阵。 在反复的械斗中成长起来的客家首领曾怀古,拎着刀前后奔跑,想尽量的排兵布阵。 “待会我喊冲,大家就一起举盾冲上去。明白了吗?” “明白。” …… 曾怀古左手盾,右手刀。 默默注视着对面气势上明显压过己方的广府团练。 他知道, 迎着对方火绳枪冲锋,伤亡会很惨重。 但,没有选择。 北方汉人开始南逃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永远处于劣势。 疾病、饥荒、土匪、官兵、村民、蛇虫、瘴气、洪水,先至者~ 就像闯关, 层层淘汰。 总之, 南下之路,就是求生之路! 逐渐的, 他们融合成了一个整体――客家。 …… “客家人,有死无生,杀!” 曾怀古眼睛血红,大步冲锋。 十几名首领和他一样选择冲在最前面。 就像他们的祖先那样,逢战必冲锋在前,激励族人。 血性、团结, 若无这2样,他们早死在南下逃亡途中了。 广勇也一样充满了杀意。 宗族团总和儒生军官们高呼: “列阵,检查火绳。” 一些人赶紧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火绳,小心吹旺,调整合适长度。 然后, 对准漫山遍野冲锋而来的客家人。 …… 距离40丈时,枪声响起。 客勇队形中有人中弹倒下,但不多。 曾怀古举盾护住要害,低头猛冲。 此刻, 他心静如水,只想着战死后去见他的好兄弟,吕大有。 距离25丈时, 第2波枪声响起。 这一次,伤亡明显。 疯狂冲锋的客勇,队形出现了混乱。 中弹者倒地后,将后面的同伴绊倒。 对面, 四邑团总们大吼: “快,快装填,争取再打一枪。” 然而, 团练就是团练,训练不够,心理素质也不够。 最关键最能杀伤敌人的第3波齐射终究是打折了,只是稀稀拉拉响了不到4成。 …… “杀。” “杀。” 四邑火枪兵后退,长枪兵向前,和冲到面前的客勇杀成一团。 武艺,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意义。 稍微经历过训练的四邑团练,列阵长枪攒刺,利用长兵器优势压制客勇。 一捅一拔,鲜血喷溅。 曾怀古的盾牌丢了, 冲锋时被一发铅弹穿透,铅弹余势不减打入肋下,幸而伤口不深。 如果没有盾牌的迟滞, 他此刻应该死了,如愿以偿和好兄弟吕大有在天上团聚了。 …… 他望着身边三五成群冲上去,又一排排被长矛放翻的兄弟们。 暗叫不好。 从地上捡起一块圆盾,瞅准时机,一个前滚。 然后,挥刀左右劈砍。 刀锋划开肌腱、皮rou,饱饮鲜血。 受伤广勇倒地, 长枪阵硬生生的被他破开了空隙,后面的客勇见状大喜,立马楔入。 扩大空隙,击穿阵型。 不出意外, 双方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。 没有阵型,没有远近火力层次,没有统一指挥,双方全靠血勇自由拼杀。 这样的“械斗”, 往往伤亡比较均衡,基本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 …… 文元德看的眼角抽抽, 悔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去礼部这种清贵衙门?为何不去兵部学点真本事? 他想不通, 麾下广勇明明在饷银、后勤、武器等方面都有优势,可就是没法彻底摧毁客勇。 有那么一瞬间, 他特别佩服素未谋面的李郁,区区一介书生,怎么练的精兵。 甚至, 他还想派人去偷偷观摩吴军的作战模式。 聘请的那些前绿营军官,水平终究还是不行啊。 …… 没人敢鸣金收兵。 团练本来就不是正规军,你再突然鸣金收兵,很容易造成大溃败。 只能硬着头皮,坚持! 看谁先撑不住,或者双方都撑不住了。 1个时辰后, 交战双方均感不支,加上最前线人员密度下降,接触减少。 双方开始自发后撤。 不过, 文元德今日无意撤兵。 因为他心心念念的大杀器到了。 粤西,素来擅长冶铁。 四邑集合了大批铁匠,没日没夜的铸炮,终于拿出了第一批成品――25门土造劈山炮。 …… 由于火炮移动缓慢。 直到这场厮杀接近尾声,炮队才慢悠悠赶到战场。 200头骡子、耕牛牵引~ 场面蔚为壮观! 文元德心情畅快,大手一挥: “火炮不许卸车,大家抓紧时间吃饭,吃完饭立即追击客匪。” “。” 望着那黑黢黢的炮筒,团练广勇不由得心生自信。 不知为何, 明清两代,百姓对于火炮都有一种莫名的崇拜。 大炮一来,士气上升亿点。 经常有官兵围剿某险峻贼寨数月不下,拉来火炮,半个时辰后,贼寨立破。 …… 抛开炮弹攻击的物理威力不谈, 精神威力可能是10倍~ 同理,反过来也适用。 举着锄头粪叉创业的,叫山匪、小贼。 有制式刀枪的,叫反贼。 能拉来一门炮的就叫悍匪、巨寇。 大炮一响,兵部留名。 运气好的话,还能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名讳籍贯,浅入帝心。 …… 半个时辰后, 广勇簇拥着炮队开拔,士气冲天。 缓慢如老牛。 耕牛拉车的步伐很坚定,很缓慢,关键还催不得。 由于随时可能接敌,广勇皆刀枪不离手。 开拔前, 团练大臣文元德出于对组织度的不自信, 下令所有火枪兵自行领取一份弹药,大约20发左右,随身携带。 而打完仗, 这些开封的火药如果没用掉,再次收集上来,很可能要报废一半。 因为单兵携带的储存条件不理想。 文元德痛苦的搓着面皮, 再次后悔自己在礼部蹉跎半生,扯皮第一名,其他都不行。 …… 其实, 他忽略了一点。 乾隆点将,团练4大臣都是纯文人出身。 他们分别来自:礼部、翰林院、工部、理藩院。 这真的是巧合吗? …… 清廷处理外交, 一般默认海上来的夷使,一切事务归礼部管。陆上来的夷使,一切事务归理藩院管。 所以, 礼部主事出身的文元德熟悉弗朗机,熟悉海贸,专业对口。 满脑子都是赚夷钱、买夷炮、雇夷兵, 倒不知道, 乾隆事先有没有想到这一层。 大约是没有吧。 即使想到了,他也没办法。 因为京师各大衙门广东籍的致仕官人选不多。 比起考科举做大官,老广其实更喜欢挣大钱。 老广嘛, 不爱搞正治,爱搞钱、搞女人。 …… “曾首领,土匪追来了。” “什么?” 曾怀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? 然而, 负责打探消息的少年很快带回了更新的情报。 广勇有大炮! “撤,据守围楼。” 客勇又回到他们的地盘,攻守再次易形。 围楼, 和碉楼的形制差异很大。 但本质上都属于防御建筑。 …… 从天空俯瞰, 建筑面积至少是碉楼的10倍,可容纳的兵力也更多。 不过材料要差些。 底部是石条,向上是厚度惊人的土坯墙。 外墙伤痕累累, 刀砍斧劈留下的痕迹,还有短矛铅弹嵌在土坯里。 很显然, 广勇曾经在这座围屋下吃过大亏。 如今,他们大炮在手,誓要扳回场子。 …… 双方就这么互相望着。 只有广勇炮手很忙,卸炮、就位、装填,每一样都费时费力。 吴军的组合携行炮车是独一份的。 广勇,没有炮车~ 光秃秃的炮筒放在大车上,用麻绳反复捆绑固定。 拆开一层层绳结, 4名壮汉用扁担挑着炮筒走到土袋垒起的工事,放下~ 炮筒, 就架在土袋上。 …… 这是最初代的火炮炮位, 不过,对付目标很明显的围屋也还行。 炮手们一通手忙脚乱后,默默就位。 等待下令开炮。 文元德心神再次巅峰激荡: “开炮!” 试射一轮,炮声沉闷而有力,没有炸膛。 众人欢呼! 再看对面,围屋安然无恙。 文元德尴尬,皱眉望向周围的心腹。 旁边一秀才拱手道: “老大人恕罪,我等实在不擅使炮。不过~” …… 文元德秒懂, 在聘请来的前绿营军官当中,有一位矮胖的罗姓军官。 此人曾远赴金川,据说亲手轰出去200多发炮弹,经验丰富。 都是千年的狐狸,一点就透。 文元德当场决定,授予老罗炮队营官实职。 于是, 在挟技自重、心思深沉的老罗的指挥下,众人重新垒了起更稳固的炮位,还调整了火炮仰角。 由于环境限制, 25门炮无法一字摆开,只能摆放7门劈山炮。 …… 第2轮炮击,2发炮弹命中~ 第3轮炮击, 老罗亲自拿着瓢反复筛选大颗的黑火药,估算药量,又用他那一双聚光的小眼睛趴在炮尾部反复瞄准。 这一轮,5发炮弹直接命中围屋。 土坯墙不堪重负,大片垮塌,烟尘滚滚。 广勇欢呼雀跃~ 这拉锯战终于看到结束的希望了。 …… 文元德轻抚胡须,赞叹道: “摧枯拉朽,神炮啊。” “罗老弟不愧是四邑大才,当赏,赏白银200两。” 众人纷纷感慨,金川之战锻炼人啊。 如今大清武官当中, 合格的中低级军官,一大半都是金川下来的。 优秀的高级军官,多数都经历过征缅之战或者西北征战。 战场,就好比科举考场, 阎王爷一轮轮的筛人,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金子。 …… 1刻钟后, 客勇士气崩溃,放弃围屋,仓皇后逃。 当天, 广勇在大炮的加持下,连续摧毁4座围屋,铲平了7个村子,还俘虏了几十个妇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