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1 投名状
当漫山遍野的客勇出现在视野当中, 李郁催马冲上一处小土包, 勒马,举剑指向天空, 高呼道: “近卫军团,全体止步,战前准备。” …… 士兵们齐刷刷止步,迅速倒掉燧发枪药池内的引火药,换上干燥引火药。 许多人还顺手换了新火石。 一块棱角分明、崭新的火石能够保证20余发的成功发火率。 之后,就逐渐衰减~ 命令层层下达, 以连为单位组成方阵,摆开阵型。 少尉和旗手站在方阵最前面,鼓手在方阵右侧。 李郁默默观察着士兵们阵型变换的过程,基本满意。 速度很快,少有混乱。 是精锐该有的表现~ 近卫军团士兵的昂贵军服、更高饷银没白花。 军中戏言: 第2军团是吴军的尖刀~ 近卫军团是吴军的刀尖~ …… 悠长的进军牛角声响起, 20个连级步兵方阵,开始大踏步前进。 而近卫军团的炮兵此时却未卸车,而是继续加速前进。 骡马在前面拉,炮兵在后面推。 拼命的将火炮迂回到合适位置。 近卫军团的出现,让广客双方都有点懵。 此时, 双方正准备进行最新一轮也是最后一轮的决战。 都玩出了全民皆兵~ 李郁举起千里镜,扫视战场。 见四邑广府男丁无边无际,至少8万,从青涩少年到白发老汉,从制式刀枪到锄头粪叉。 背靠后方村寨列阵。 …… 客勇一方,男女老幼齐上阵,规模也接近。 以最前面的十几杆首领大旗为号,齐进齐退。 锣响,即冲锋。 颇有准军事化组织的味道。 陡然间, 李郁产生了一个想法,这不就是最好的“边境屯垦兵团”吗? 热爱土地,特别团结。 种田技能优秀,械斗技能满级。 待帝国初定, 将粤北客家人抽调百万人安置到伊犁河谷、湄公河平原、红河平原、吕宋平原,简直就是神作。 边境得安宁,帝国得粮仓。 广东,也得和平~ 什么土客矛盾, 归根结底,就是一个字——资源。 吃得饱,穿的暖,械什么斗,铲什么村? 都是汉民,都是日子人,谁也不是吃饱了撑的。 甚至, 想的再遥远点,还可以资助部分客家人去太平洋彼岸的旧金山,志愿淘金团。 假以时日, 就完美的殖民支撑点、军事介入理由。 …… 李郁深吸一口气, 暂不仰望星空,先狠狠揍服眼前的这十几万人。 “客家4首领何在?” “现在回归本阵,将寡人的方案告诉你们的族人。” 望着首领的身影, 客勇方阵一阵喧哗,数万人举起兵器欢呼,觉得撑腰的来了。 李郁低声嘱咐: “派一队骑兵,要嗓门大的,过去将寡人的安置原则告诉广勇。” …… “陛下有令,土客矛盾乃清廷背后挑动,本可消弭。天兵5万,实控广东,即日起禁止土客械斗。官府负责划分界限,降低粮价,开放海禁矿禁,给尔等活路。” “陛下有令,土客双方武装放下武器,就地解散,既往不咎。” “此香燃尽之时,大军将消灭一切持械暴民,不论土客。” 骑兵在奔跑中,重复呐喊, 确保两边所有人都听得见。 然后, 近卫军团配合展开了战场调动。 150门火炮,一分为二, 左翼对准广勇,右翼对准客勇。 步兵方阵更是直接逼近至距离双方1里之内,原地待命。 …… 广勇一方, 文元德额头的汗珠子止不住的往往下淌~ 众团总爆发了激烈争论。 “北佬不安好心,老子不服,跟他们干!” “你想让四邑族人全部灭种吗?” “扯淡,当年鞑子入关都没能杀绝四邑,他北佬凭什么?” “你猪脑子啊。对面的皇帝都来了,下场亲自劝架,你不给人家面子,人家恼羞成怒,干脆纵容客匪扫荡四邑。这么好的机会,你要是客匪首领你会怎么办?” …… 众人心中一咯噔, 对面那明黄的伞盖和大纛确实很刺眼。 这套仪仗是李郁离开广州前令人连夜赶制的。 主要为了抖威风, 威仪,有时候比枪炮还好使。 …… 广东团练大臣文元德听着老乡们肆无忌惮的讨论,内心好似惊涛骇浪。 趁众人不注意, 他带着亲信慢慢往边上挪,远离风暴旋涡。 万一, 哪个团总来一声: “砍下文老大人的首级,算我们四邑人纳投名状。” 不可不防, 文元德是正宗四邑开平人,老广最懂老广! …… 首先, 老广是不服清廷的,从清初到清末都是。 然后, 在老广的心中,宗族一定是远远高于朝廷的,甭管是放牛娃皇帝还是野猪皮皇帝。 有清一代, 两广地区征粮收税的难度一直很大。 “拖欠钱粮比例”,和清廷的军力成反比。 杀得服,两广就交粮。 杀不动,两广就抗粮。 当年李侍尧还在两广总督任时,就有一句名言: “直隶百姓交粮,那是敬畏朝廷。两广刁民交粮,那是因为打不过下乡的官兵。” …… 文元德属于罕见老广,忠于清廷。 他牵头搞团练,是忠君。 四邑族人积极响应,是为了自治。 所以, 这段时间文元德和诸位团总合作愉快。 但现在, 形势风云突变。 让团练死战给清廷陪葬?那是不可能的。 除非, 吴廷明确要铲老广的根子。 那大家没办法,前面血战到底,后面组织出海逃亡,还是能留下血脉的。 …… 新会团总陈瑞芬,奋力拨开周围人群,拎着刀四处张望。 口中高呼: “文老大人去哪儿了?” “老文,你人呢?” “淦,文老狗跑了!” 听闻主帅失踪,数万四邑百姓阵阵sao动。 小十万人聚集,想从中寻个人出来也是挺难的。 文元德此时扔了顶戴,扒了官袍。 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,上面居然还有4个补丁! 心腹们目瞪口呆。 心想, 原来老爷是一颗清心,两手准备。 不愧是礼部出来的~ 文元德拽下腰间玉佩捏在手掌心,手笼在袖管里,只管闷头猛走。 …… 客勇那边更是炸了窝。 一群首领瞪大眼珠子: “啥?要我们解散?以后广勇报复怎么办?” 曾怀古出奇的平静,站在人群边缘观察不远处的广勇阵型。 他的视力颇佳, 看到对面也是一样阵阵sao动,想必也是被那位陛下的建议震撼了吧。 自从他所在的丰塘村卷入械斗,村民死伤过半,好友战死。 之后, 就是不停转战粤西各地,输赢输赢,反复拉锯。 饭吃一半,厮杀。 睡觉刚躺下,又起来厮杀。 刀,从不离手。 睡觉也得枕在脑袋下面。 这种噩梦般的生活过久了,竟然分不清如今是现实还是梦境了。 不过, 他倒是坚定了一个信念,谁也靠不住,只有刀把子靠得住。 …… 中间空地, 那柱香忽明忽暗,不紧不慢。 看样子, 至多还有半刻钟,就要燃尽了。 李郁扭头: “传令,步兵方阵每隔百息前进10丈。” “请问陛下,可以开火吗?” “不开第一枪。但传令全军,若土客任何一方敢率先开火,或者前进超过10步。无需请示,当面方阵即可自行开火。” 停顿了一下,李郁又叮嘱: “我军不是来搞屠杀的,哪一部敢出头,就全力攻击哪一部,消灭500人以内都可接受。开火决定权,交给各连少尉。” “遵命。” …… 鼓声骤然响起。 吴军方阵开始缓步前进,但士兵的燧发枪依旧在肩。 气氛骤然紧张~ 方阵前进10丈,然后止步。 军官转身,高呼: “放下武器,一视同仁。” 士兵们齐刷刷高呼: “放下武器,一视同仁。” 一开始,喊声不太整齐。 后来逐渐整齐,声音响彻战场。 近卫军团虽只来了7000人,但气势远远压过乌合之众。 战争, 从来就不是比数量的。 …… 广勇众团总,向前走出几步。 缓缓扔下手中佩刀~ 好似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,连锁反应巨大。 黑压压的人群有样学样,纷纷弃械,但人却依旧站在原地。 李郁在千里镜中看的真切, 扭头转向客勇一方, 见稍远处居然有一部青壮,武器齐整,跃跃欲试,似有向广勇发起冲锋的打算。 瞬间汗毛倒竖,指向那边, 大吼: “用重炮,轰他们的路径前方。” …… 客勇当中,一部精锐由矿徒组成,他们逢战冲锋在前,失利掩护在后。 曾怀古正在唆使其中一名矿头: “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你带百十人发起冲锋,周围的人都会跟着你一起冲锋。一鼓作气打垮对面广勇。” 好比生米做成熟饭。只要我们打崩广勇,那新官府就必须更倚重我们。” 矿头和众矿徒跃跃欲试。 毕竟, 这个时代非精悍有力、胆大凶狠之辈,做不了矿徒。 而且, 矿徒最大的优势是组织度。 他们比农夫更愿意听从头领号令,更愿意配合。 …… “上!” 矿徒们骤然离开阵型,向前奔跑。 没跑出去多久,炮声骤然响起。 十几发大口径实心弹呼啸着飞来,弹跳前进。 巨大的冲击力将一处土地庙砸了个粉碎,砖石飞溅,尘土飞扬。 这一轮炮击, 并未击中任何人,主要是落在了两方对峙的空地。 冲锋的200矿徒又忙不迭的后退,回到本阵。 大炮, 对于普通百姓有一种莫名的威压。 火枪的威慑力一般,因为民间有大量的三眼铳,百姓们不觉得陌生~ …… 感谢明清, 把火炮搞成了一种信卯,机械神,机械魂。 铸炮前,要集体烧香祭拜。 铸炮成,炮筒要捆扎大红绸。 开炮之前,炮手还要跪拜。 火炮的名字也很有神格。 例如,1位三将军,3位二将军。 …… 当前, 吴军炮兵最主要是先声夺人,准确度倒在其次。 调整后的第2轮炮击动静更大。 20门重炮陆续轰击, 阵地上震耳欲聋,白烟缭绕。 其中3枚炮弹,擦过了人群边缘。 李郁在千里镜里看到,有半个人被高高抛起,然后落地。 被实心弹命中,人不可能保持完整。 说半个人,比较精确。 近卫军团步兵方阵也及时跟进。 士兵们平端燧发枪,踩着鼓点大踏步向前。 军靴铿锵,充满了力量美。 百姓们被气势震慑,步步后退。 …… 方阵打头的少尉,剑尖指向正前方。 吼: “退,退,退。” 士兵们也跟着吼: “退,退,退!” 持续的施压,倒逼人群后退,远离地面的兵器。 士兵们脚下的军靴踩过地面的兵器,哐当作响。 军官们还算冷静, 逐渐放缓脚步,防止施压太狠,把人给压爆了。 说真的, 谁也不想莫名其妙的对平民大开杀戒。 一方进,一方退, 半个时辰后, 吴军作战目标全部达成。 远方,传来了收兵的牛角声。 …… 林川心神不宁, 指挥手底下的3000多民夫打扫战场,将缴获的刀剑矛、斧棍戟叉、鸟枪抬枪火绳枪先搬到大车上。 然后集中扔到附近的一条小河沟里泡着~ 待局势平缓,再集中处理。 无非是冶炼回炉~ 吴军向来看不上清军的武器,更别提民间的土造兵器了。 辎重营的2名军官监督了全过程, 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林川的肩膀。 “小林,你是忠诚的。” …… 林川瞬间眼泪出来了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 猛然间, 他意识到2名军官所说的忠诚是什么了。 吴军远距离炮击擅动客勇时,自己的反应——勒令底下民夫继续原地坐着,不许起身,不许喧哗。 再回想起, 当时周围至少有5门霰弹炮,炮口似乎~ 顿时,他惊出了一身冷汗, …… 近卫军团小股分兵20余队,监督双方解散,各自回乡。 迄今为止, 李郁成功的扬汤止沸。 虽然说, 没有根本解决问题,但至少暂时保证了问题不再恶化。 战场周围,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外 四邑代表100人,客勇代表100人安静就坐。 士兵们仔细检查了他们每一个人,确保绝无携带武器。 很庆幸, 没有主动违禁者。 在这种关键时刻,李郁不想杀人,除非万不得已。 …… 四周, 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,刺刀雪亮。 广、客代表之间也被士兵人墙隔开,防止意外。 就好像一个放平的“日”字~ 李郁姗姗来迟,站上帐内的一方木案。 由于光线的缘故, 整个人处于阴影之下,且位置高于听众。 他环视四周, 深吸一口气,然后大声说道: “清廷邪恶,挑拨天下人恶斗。广府人、客家人都乃汉人,本无矛盾,全赖清廷背后挑唆。你们斗的越惨烈,清廷才能高枕无忧。” “从今往后,寡人宣布禁止广客械斗。凡有违禁,首领枪决,捣毁祠堂,参与村民全部流放。” …… 说完, 李郁停顿了好一会,见现场无人敢公开反对。 这才笑着说道: “打来打去,无非为了一个字——钱。” “寡人已经下令,从江南调粮入粤。不久,江西春粮上市即可大量就近入粤,粮价下降指日可待。” “既然你们已经是吴国臣民,自当给与恩惠。” “寡人宣布,从广府年轻子弟当中简拔100名文官,并取消粤西民间冶铁限制。” “从客民当中招募大批青壮从军,并开放山区矿禁。” “为了减少摩擦,官府将对广客杂居州县进行调整。客人归北,广人归南,以界河界碑隔开。” “具体事宜,由寡人的侍卫陆舟会同诸位尽快拿出方案。” 说罢, 李郁飘然而去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