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4 儒生的阴谋,和李郁的阳谋
广州指挥部, 1名侍卫匆匆进来,低声说道: “陛下,鹤山县丰塘村客家首领曾怀古,纠集1000多人跑了。” 李郁诧异, 问道: “跑了,是什么意思?” …… 侍卫递上军报。 李郁看完,大为恼火。 原来, 第5军团军法官薛辰,奉命追查当日客勇一部擅自前出挑衅,乃是自发行为还是背后有人唆使。 最终, 查到了曾怀古~ 这家伙应该是听到了风声,纠集当日矿徒数百人以及部分不满吴廷的青壮跑进了山区。 …… 逃跑之前, 他还打伤了闻讯赶来劝阻的其余2位首领,痛骂他们认不清这世道,错把捞佬当大佬。 根据斥候进山追踪判断,这伙子人很可能要去广西梧州府。 “算了,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随他去吧。” 李郁只要大局。 少数人不满,自己主动跑掉反而是好事,减少了日后的麻烦。 派兵追杀只会伤了其余人的心~ 不至于。 …… 李郁一个人安静的在书房内, 看呈送上来的2张简报~ 秘书处先阅读所有公文军报,尽可能的将内容压缩、简练,再按照重要程度排序。 例如, 广东已批准民间开设铁厂348家,铁矿为主的各类矿173家。 他并不诧异, 这些数字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,实际上早就存在。 只不过是, 将原先的私矿变成现在的合法公开开采罢了。 …… 广东的各类矿产尚属丰富,金属矿有铁、铜、铅、银、金、锡,建筑类矿产有高岭土、石灰石、灰岩、花岗岩、石英砂。 东南邻海,出海桥头堡。 再加上民间浓厚的重商主义。 故而, 李郁对广东寄予厚望,准备将这里打造成吴国这架战车的第二处引擎。 …… 为此, 他批示: “令萍乡煤矿以正常市场价向粤西铁厂提供优质焦煤。” “令军工署派员在佛山新建一座火炮工厂,从民间购买优质粤铁。” “令第5军团部分兵力进驻罗定州,任务有二。一,协助造船署进山寻找铁力木。二,封堵肇庆府清军退路,先劝降后用兵。” 写完这些, 他又拿出一张纸条,沉吟片刻,写下两个字: 粮食! 这一波春粮收获很重要,亟需大批粮食调入广东稳定粮价。 粮价降,民心就涨。 老广,绝大部分是日子人。 老广的一大明显特征不热衷于正治,更在意实惠。 …… 李郁坐镇广州,一份份旨意飞向已占领的各州县。 新上任的文官们自然不敢怠慢,全力执行。 凡是占领区之县城,军队前脚进城,文官后脚就进驻挂起牌子。 但是, 各府衙以及更高的省里衙署8成空缺,虚位以待。 表现卓异者就有机会快人一步,进入府里乃至省里。 像这种“坑多萝卜少”的情况,几百年才得一遇,属于开国初期特有现象。 …… 凡是在早期追随帝国战车的人,只需稍有能力,再适度展现忠心,仕途都能青云直上。 甭提什么资历、门槛、经验、出身。 新朝选官的规章还没诞生呢,御史言官更没个鬼影。 待帝国进入稳定期后就不一样了。 所有的坑里都蹲着萝卜~ 稳定期再往后,就是倦怠期。 萝卜泛滥、萝卜开会、萝卜荟萃。 即使你是科举三甲,煌煌正途,想谋求一个实职知县都殊为不易。 更别提,知县往上走了。 每前进一步都好比五关斩六将。 要满足无数条硬性要求,还得有贵人赏识提携。7成的知县最终还是以知县身份致仕。 …… 如今, 主动投奔吴廷的南方读书人越来越多。 他们看着那些科举的失意者们,摇身一变成了“百里侯”,威风八面,前途无量。 嫉妒的抓心挠肝,两眼血红。 许多人也想通了――“搁置争议,共同进步”。 先不谈儒学,也不谈孔孟。 陛下考什么,我就学什么,只求尽快上车,快快做官。 打不过,就先加入嘛。 …… 借用一下几百年后的网络体,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这样: “如果你觉得吴国不好,那你不应该嫌弃他、抱怨他。而是应该主动加入他、建设他。” 我儒灵活,尤擅自我说服。 这些人自我安慰: 待以后, 众正盈朝,正气冲云霄~ 就可以慢慢劝谏圣天子,改一改“商贾脾气”,稍微尊重一下大家的“儒学”信卯。 不管怎么说, 大吴远胜大清嘛。 …… 当然, 成年人都知道, 有的事能做,不能说。 所以, 大家嘴上先不要讲,待将来时机成熟,狠狠摁着陛下的龙头喝孔圣的洗脚水。 狂妄吗? 一点都不狂妄。 当初大元入关、大清入关, 骑马的酋长们哪个不是浑身腥膻,凶神恶煞,远观不似人主,近观个个山猪。 重压之下, 孔府不慌不忙、谈笑风生~ 先跪!后站! 率领天下士子成功占据朝堂。 最终, 成功同化了大元、大清,将酋长的子子孙孙们教育的服服帖帖。 …… 百年不到, 八旗子弟哪个不是读儒经、听汉曲、吃汉菜、写汉字,全盘汉化。 大元就别提了,50年不到就放弃了挣扎。 谁赢了? 还是咱们赢了。 来一个,赢一个。 来一双,赢一双。 甭管你是骑马的坐船的,扎小辫的留长辫的系马尾的,兹要入了关最终都得输。 尝到了甜头的人,自己就主动低头喝孔圣的洗脚水了。 你要是不让他们喝,他们能砍死你。 …… 假如, 现在是李自成坐了龙椅,大老粗占据朝廷,新朝的血脉里就缺文气。 说服有点难。 需要几代人。 陛下是江南人士,吴廷重臣也是江南底色。 这就很妙了~ 大家在语言和价值观方面毫无阻碍。 …… 前有朱熹,后有钱谦益。 金圣叹最多算块边角料,做不了好家具。 儒学, 在江南发展了1000多年,浸透在百姓的骨子里,根深蒂固。 江南有文气! 至多30年, 吴廷就得回归正道。 保不齐,比大清输的更彻底。 …… 值得注意的是, 投奔吴廷的这帮读书人绝大多数尚未有资格迈过儒家大院的门槛,或者虽然迈入了门槛,但只配站在院子里。 他们很眼馋,闻到屋里的rou香,但吃不到。 在屋里吃rou喝酒的,是文官士绅。 这两个群体之间很微妙。 前者想进屋,上桌吃rou,但挤不进去。 所以愤然离开儒家大院。 去隔壁的吴家大院贺喜,趁着人少想混个上桌吃rou的资格。 想必, 主家也会给个面子,大家互相成全。 …… 不过, 这帮来吴家大院贺喜的读书人, 目前最腹诽的是――吴廷的考试制度一直没有完善。 考试时间、地点,录取人数,都未曾有个准确的章程,让大家的脖子都伸成长颈鹿了。 胡雪余曾经提醒过陛下~ 但是李郁借口忙于征战,刻意忽略了此事。 兹事体大,一定要慎重。 他可不想打完了天下,回头一看。 麾下文臣换汤不换药,头上的辫子剪了,心里的辫子依旧油光水滑。 …… 读书≠儒学。 这是个障眼法。 小民百姓,以为儒学是一套知识体系。 士子们,宣称儒学是一套价值观体系。 实际上, 儒学却是一套分.配体系。 汉人士绅支持大清,是因为大清支持儒学。 清统区的汉人士绅不支持李郁,是因为李郁要收缴他们手里的餐刀。 说来说去, 最终还是利益之争。 当读史困惑时,最简单的辅助阅读方法就是――从钱出发! 用“钱”去比划史书里的每个人、每件事。 可小小顿悟。 …… “看前面黑洞洞,定是那贼巢xue,待俺赶上前去,杀他个干干净净~” 隔壁突然传来颇具特色的优伶嗓音,又很贴合当前自己的心境。 李郁一愣, 将征询的眼神投向正在院落里站岗的侍卫。 侍卫连忙低声道: “是陛下亲征四邑时,新广州商会送来的梨园戏班。” “嗯。” 李郁扭头进了书房,快速手书一封,递给侍卫: “将此信交给商会会长。” “是。” …… 攻下广州, 吴军刻意将城内原先的官绅阶层一扫空。 故而所谓的新商会,实际上是追随大军脚步进驻广州城的江浙富商成立的组织。 鸠占鹊巢~ 吴军前脚打地盘,江浙商帮后脚就跟进。 先收购吴军抄没的店铺、仓库,后销售江南工厂出产的各种工业品。 双方合作愉快。 如今,江浙商帮对吴廷的支持堪称狂热。 许多人私下都说, 如果现在,陛下想筹1000万两军饷,江浙商帮毫不犹豫凑出1200万两送到国库。 这些年的合作, 双方已经成为了默契的利益共同体。 …… 不过, 极少有人意识到,陛下其实在有意无意的拆分江南士绅集团。 原先, 文官、士绅、商贾这3个身份是重叠的。 一人戴3层面具。 但, 戴在最外层、用于见人的是士绅面具。 所以,称为“江南士绅集团”比较直观。 对此, 李郁心里明镜一般, 但表面装糊涂,对着最外层的士绅面具火力全开,告诉大家,我与士绅不共戴天。 一刀戳脸,士绅面具破了。 至于后面是谁的脸在流血? 和寡人无关。 反正,寡人只戳士绅的脸~ 寡人不知道这张脸后面还有其他的脸。 …… 慢慢的, 这个集团出现了微妙变化。 士绅群体逐渐消失。 剩下的文官、商贾2个群体也开始分流,渐行渐远。 文官就是文官,商贾就是商贾,成为2个截然不同的群体。 大家都得以真脸见人。 表面上, 似乎也没什么影响。 可实际上, 江南集团已被分化,而且不可能再合流。 …… 那帮想着打不过就加入的读书人,早晚有一天会错愕的发现――江南文官集团和江南工商集团是是格格不入的。 江南文官集团,可能会支持名教回归。 而江南工商集团,他们会拼了命的站在陛下身边,阻止儒学再回正统! 李郁刻意培养出来的这个群体已经尝到了甜头,尝到了自由,尝到了血腥。 他们不可能再和文官老乡们站在一起了。 人,总是无法脱离立场的。 以上, 都是李郁的深度谋划,对于帝国未来的布局。 …… 坦率的讲, 江南士绅、辽东武将、南方宗族、粤闽海商、西南土司、西北义军等等,任何一个崛起的集团都不是善良之辈。 这和地域、职业、出身无关。 任何一个集团崛起后,都会疯狂的汲取帝国宿主的营养。直到弄死所有潜在对手,独霸宿主! 从小民的角度, 都该杀千刀。 从帝王的角度,都是历史的失败经验罢了。 不宜赘叙。 …… 广州商会成员36人,齐聚一堂。 传阅陛下的亲笔信后~ 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基本有数。 会长贝田田, 乃是湖州府富商之子,家中经营着庞大的棉纺、丝织产业。 他咳嗽2声, 轻声说道: “诸位,陛下指示广州商会只做大宗批发,不宜涉足零售。零售,应交给本地的小商人。” “陛下圣明。生意嘛,多少给别人挣点,吃独食不好的。” “我建议各家将现已吃下的店铺租赁出去,条件是专营我们的工业品。” “好了,大家举手表决吧?” …… 不出意外,全部通过。 不过, 其中有人笑道: “广州经此一战,有实力的商人都被一扫空,剩下来的有资金实力吗?” 旁边立马有人笑道: “怕什么,周边的商人闻到味道,会来填补空白的。” 屋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。 贝田田又补充道: “秉承陛下旨意,我等控制原料开设工厂,已占上游,不宜再涉足下游。当建立起一套分级经销商制度,以广州为试点。” “大家都是自己人,说话就不必遮遮掩掩,议议吧?” …… 一江宁府棉布商人说道: “省――府――县3级经销商制度,我没意见。我们吃rou,他们啃骨头。” “只要市场规模做起来,我们的利润总量就能上去。” “不过行业内最好先通个气。不要咱们在前面垦荒,荒地刚垦成熟田,其他人来拆台。” 贝田田点头: “我会写信请父亲出面邀请同行大厂的几位叔伯吃顿饭,打个招呼。” 如今, 江南商人内部气氛高度融洽。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,大片大片的蓝海等着扑腾。 没必要抢别人的生意,留下恶名。 …… 又有1人谨慎提醒道: “诸位也别忘了,一直以来,广东本地的桑蚕纺织、铁器、瓷器行业颇具规模。” 贝田田坏笑道: “老规矩,按照对手的成本价倾销。告诉所有零售商,差价我们补贴。” “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。两个月不行,就三个月。” “要让广东人都能买到便宜货,沐浴吾皇恩德。” …… 有谨慎之人问道: “如此,会不会有违陛下的旨意?” 贝田田斟酌了一下,说道: “我们的目的是整合,不是破坏。” “农夫可以把滞销的原料卖给我们,手工业者可以到我们的工厂打工,小作坊掌柜可以求我们收购嘛。” “我们明明可以抢的!但是呢,我们忍住了,选择了文明的商业手段。” “堂堂正正的商业竞争,他们输了也怨不得谁。” 在场众人皆肃然点头, 贝公子说的是大实话,以如今商会的人脉,确实可以明抢的。 …… 【冷知识: 在日用工业品方面,小农经济实际碾压初代工业经济。 以清朝土布举例,一直到19世纪中期都具备价格优势。 撒克逊工厂机器出产的洋布即使不算海运成本,出厂售价也高于土布。原因是,大清低廉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人力成本。 一鸦后,撒克逊人打开了大清国门,结果尴尬的发现他们引以为豪的工业品在大清根本卖不出去,价格全线高于大清本土的手工业产品。 伦敦的工厂主们气急败坏, 无论怎么升级机器,压榨童工,延长工时,都达不到大清的成本。 …… 学识渊博的经济学家们怀疑大清私藏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管理经验,沙龙开了一场又一场,依旧雾里看花。 一些人亲自实地考察后,学到了一个理念:无为而治。 大清什么都没做,就躺平。 这让本来就崇尚原始主义的一小撮欧洲佬,又集体嗨了一阵。 社会学家们哀嚎: 紫禁城输了,实则赢了。 伦敦赢了,实则输了。 …… 这一现象,直到太平天国之后才被逆转。 处处设卡的湘军团练厘金局,全线抬高了商业流通的成本,彻底破坏了小农经济。 之后, 大清朝小农经济系统崩溃,被廉价的舶来工业品彻底占据市场。 从这一点上讲,洪秀全确实是为上帝的子民们做出了贡献。】